深情的炊烟
野泉
已近响午,正该是炊烟缥缈的时刻,然而从车上望去,老家的村庄却不见一缕的烟丝,一种想法又袭上心头——今年的端午节正当麦收,按照农村的传统说法叫忙节,家家户户肯定都在忙着收麦呢!
三天前我已给母亲送了节礼。母亲今年九十一岁,精神还不错。上午,心里总感到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做,可又一时想不起来,直到看日历上的端午节,才想起是回家与母亲一起过节的事。为了不打扰弟弟他们忙夏收,所以决定不给他们打电话。
为看看田里的麦子,我们在村外下了车。一下车,热浪不仅扑面而来,简直有桑拿的感觉,随即就出汗了。这就是人们常说的“麦黄风”, 难怪“蚕老一时,麦老一晌”的,这风燠热,小麦原来绿的叶子青的麦杆以及胖嘟嘟麦粒像在蒸笼里一样,能不成熟?
村子越来越近。就在这时,一缕淡淡的青烟轻轻飘向天空。我不相信自己的眼睛,再细看,一点儿不错,不仅有,而且那缕烟还是从我家屋上的烟囱冒出的。
炊烟,在我的印象中,村里每一户人家的房子后屋上都矗立着一根烟囱,清晨、午间、傍晚,袅袅的炊烟会从烟囱里飘出,缓缓地升向天空,慢慢散去。
有烧没吃,饿的发急;有吃没烧,心如刮刀。这是我们那儿曾经流传过的顺口溜。从这个顺口溜可以看出,在那个年代,不仅粮食紧张,而且柴草也十分紧缺。草不够烧,没钱买,又没时间拾,人们只好起早摸黑到田头圩边无选择地捡一些野草。很多时候因为刚捡来的草较湿,十分难燃,而灶膛里又等着,那烧火的人简直是将整个人都钻进去了。不干的草不发火,而烟却特别的多,还特别的怪,天气不好的时候它不走烟囱,专从灶门出。所以,母亲因为常常烧火做饭被烟熏成了“火眼病”,一见风或阳光就流泪。母亲劳动回来老是又做饭又烧火,我看着舍不得,就去帮她烧火。当我放下手中书坐到灶门口时,她就会将那些湿草抱走,千方百计帮我换干的。因为她怕我的眼也被烟熏坏,不能看书。
我有两次回乡务农的经历,一次是小学毕业遇到文革,一次是高中毕业还没恢复高考。那个年代,无论是在田野里劳动,还是上学,饥饿是常态。炊烟是收工的号子,是放学的钟声。村里的烟囱冒烟,便成为我们的期盼。在地里劳动,我们还对炊烟进行研究。几个小伙伴晌午在田里将各家的炊烟情形记下,回家吃饭各自将烧的什么柴草、柴草干湿程度作一了解,几次交流竟得出烧什么样的柴草冒什么烟,做饭还是炒菜冒什么烟。
炊烟是一种源远流长的文化;炊烟是屋顶上的精神庄稼;炊烟是农人放牧在蓝天的羊群……只有与炊烟相伴,日子才会过得踏实。1982年农村实行了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,农民告别了吃不饱饭的日子,农家的炊烟才在天空袅袅地自得其乐地飘荡。
走进村子,我迎头碰到弟弟,他正带着口袋,随着收割机机组人员去田头。再看大家,却是另一种忙——忙过节,家家都在做菜忙中餐。现在收麦,方式已发生质的变化,镰刀下岗了,扁担不见了,大家不是在抢,而是都在等,然后是搬口袋。联合收割机一条龙,拖拉机乃至汽车开到地头,脱好的麦子一直送到家,种麦的人只要到田头带路就行了。
“妈一早就让我打扫灶房,刷锅,说你今天一定会回来的,你就喜欢吃个油酥锅巴,不让用电饭锅煮饭,说电饭锅煮的饭没有锅巴……”弟弟与我说了几句,指着一捆袋子向我摆摆手急急忙忙开车走了。
母亲白发苍苍,弓着腰颤抖着站在门口,身上的衣服都湿了,见我回来特别高兴。
我望着弟弟家的电饭锅、煤气灶,还有电磁炉,再望着餐桌上那盘油亮的锅巴,眼睛里含满了泪水。我知道,油酥锅巴时,火一定是母亲烧的。因为她对别人不放心,怕别人没耐心将锅巴弄煳了,或者火候不到家锅巴不酥脆。
母亲,91岁的母亲,心里还常惦着她的快60岁的儿子,为儿子夏日还到锅炉一般的灶门口。炊烟,多么深情的炊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