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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,我们一起放风筝
儿子小升初,学习太紧张,星期天,决定带他去放风筝。
我居住的地方,靠近城南体育场,一到星期天就会有许多人聚集在那里,或是体育段练,或是娱乐休闲,最近还听说有一个马戏团进驻,因此,我觉得那儿已经不适合放风筝了,跑不开。那么去哪里玩呢?大运河文化广场的人也一定不少,去年在那里放风筝的时候,还曾经与别人的线缠绕在了一起,其实我这个人,少言寡语,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。
这让我突然想起了父母的家,是啊,这些日子忙于琐事,有个把月没有回家了,也该回去看看了。
记得刚搬到水渡口的时候,这儿附近没有一幢高楼,有的只是郊区农民一大片一大片的菜地,没事的时候爬到顶楼,看眼前天高地阔,楼后面的废黄河在绿树的掩映下只能看到远远的一线,像条白练一样在枝叶中忽隐忽现;母亲在门前开垦了几分荒地,种了些白菜萝卜;草莓葡萄什么的,——她是个闲不住的乡下人。因此这儿的空气中有些股粪便味儿、水味儿和隐隐的土腥味儿,这让我感觉好像是在乡下的外婆家。但这些年来,这儿的变化真是太大了,电信大楼盖起来了,钵池山公园也建起来了,万达广场的大楼也正朝着云彩里钻… …而我家所居住的楼房,却显得日益矮小,父亲说,看来我们在这也住不长了。父亲的话让我在感到这个城市日新月异的同时,也隐隐的有些许失落,其实一幢高楼,一座美丽的公园对于一个城市来说,并不算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,而母亲的一块小小的菜地能在这个喧闹的城市中存在,这才是个奇迹,商品楼是供人居住的,公园是让人游玩的,它们与生俱来的就有一种招引市民目光的引力,但母亲的菜地可从来都没有招惹过谁,种子在土地里发芽、生长,一颗白菜、一颗萝卜、一排玉米,它们排列有序的生长在那里,把清新的空气送给周围居住的人们,而母亲也会在春种秋收中体味着做一个农妇的乐趣。可惜的是,这块小菜地终究会被推土机推平,变成又一幢高楼。
没结婚的时候住在家里,我会在清晨或是傍晚捧一本唐诗,在田埂上悠哉悠哉的散步,看草莓的花儿在叶间星星点点的开放,看葡萄枝儿在藤间缠绵曲折,吐露着细嫩的小芽儿,抑或我会跳跃在菜地里,去摘那些已经成熟的果实,而母亲也总是会笑我太心急,让我小心一点儿,再小心一点儿,不要踩到那些刚发芽的嫩叶儿,母亲的怜惜让我觉得这些菜儿们就像是她的儿子一样。而多少年以后,当我夜阑读书读到那些田园诗的时候,鼻间也总会飘过一丝儿水与粪合成过后的那股子土腥味儿,这也许是和我那时的生活有关吧。
春天来了,当母亲把积蓄了一冬的肥料在菜地边备好,菜地在我的眼中却显得十分空旷而狭小了,但身边的风却渐渐的暖和起来了,于是我会走出小菜地,去更开阔的野外去撒欢儿;去奔跑;去放风筝,而我们现在最好的去处,就是钵池山公园。
我想,放风筝的除了有附近的居民,也一定有像我这样从远处而来的人,看——那路边一辆辆私家车,一排排电动车就足以说明这个春天真的开始暖和起来了呢。人们从拥挤的城市里挣脱出来,在这个明媚的春光中尽情的跑啊,笑啊。老人携着孩子,女人挎着男人的胳膊儿,男人搂着女人的腰枝儿,三三俩俩,成群结队,其实从去年钵池山公园免费对市民开放了以后,这儿就成了市民经常光顾的地方。但又有谁想过,几年前,这儿还只是一片白水茫茫、芦苇丛生,名叫大口子的郊外呢?我曾经在这里钓过鱼虾,也曾经在这里放过风筝,所以对于他们,这些从闹市里赶过来的人们来说,我还是有一种先到的自得与优越。孔子曰:“有朋自远方来,不亦乐乎”。
这个春天的土地,宽厚仁和,这个春日的天空,清新明媚。
我们的风筝是儿子选的,——“奥特曼”,这是他心目中的偶像,其实也就是在一张油布纸上绘了一幅奥特曼的图形,非常普通,价格也低廉,才十块钱,奥特曼一幅战无不胜的样子,头上的盔甲锃亮,眼睛大而有神,鼻子挺拔,身上的铠甲也虎虎生威;我笑着用他来比喻儿子,儿子却不好意思的拿起线拐跑了出去。
下午两三点钟正是放风筝的好时光,吃过中午饭,一家五口人此时出来运动运动。父亲和母亲走在我们前面,妻挽着我的胳膊,儿子在我们的身边跑来跳去。——如果不是因为烦重的学习,他的童年该是多么的快乐啊。午后的阳光还有些刺眼,但风却非常的柔和,河边的柳树儿正悄悄的吐出嫩芽儿,花圃里有一些不知名的花儿已经开放,我举起了奥特曼,儿子也开始放线拐上的丝线,在松软的草地上奔跑了起来。
“放啊,放啊,快放线啊,”我大声的催促着儿子。
“你看,多么大的风儿啊,这真是好风借好力,送它上青天。”我转过身子,笑着对妻说。
“起来喽,起来喽,飞起来喽”儿子也大声的叫喊着,跳跃着飞过一簇花丛。欢乐,在早春的空气中洋溢,丝线也从儿子的手中哗哗的滑落。
“看啦,像真的一样”父亲指着冉冉升空的奥特曼,我也回过头仰望天空中神气的奥特曼。要说这奥特曼也真是充满了灵气,拿在手中时它不过是一只纸糊的风筝,而到了天上却真的像一个神气活现的战士。它很快就飞上了天,我知道高处的气流是相对稳定的,只要它真的飞上了天,到了一定的高度,就能保住它整个身体的平稳。
我关照着儿子小心的放着他手中的丝线,突然间觉得这升入空中的奥特曼真的像我的儿子一样,英勇无敌。它那一脸的阳刚之气被蔚蓝色的天空衬托的更加神秘而英俊;它那锃亮的铠甲在阳光的照耀下更加耀眼;它那勇敢的姿势在广袤的天空中更显英武,放眼四望,天空中正飞翔着黑色的燕子、金色的鲤鱼、银色的长龙,还有美丽的花蝴蝶儿。这些纸扎的小玩艺儿一旦由人的手放飞了出去,不管是天上的、地下的、还是水里的,都像是真的一样,仿佛比真的还要逼真。其实这都是天上的风给予了它们力量,是天空给予了它们灵魂,我想,也只有在天上,它们才会自由的呼吸、自由的飞舞、自由的飞翔,而也只有这样潇洒的身姿,才会给地上的我们带来美好的享受和无尽的欢乐。我要说,天空,才是它们真正的舞台。
“放啊,放啊,飞啊,飞啊,我要飞的更高… …”儿子在大声的呼喊。
“多么好的风啊!多么大的风啊!”我从后面搂住了妻子的腰。
一辆黑色的轿车“吱”的一声,停在了河边的长堤上,——这样的地方,车子是不让进来的,我想能让自已的车子开进来,这一定是个有特权的人。车门开了,下来一群时髦的男女,为首的是一位有五十岁上下的人,看上去像个生意人,大背头油光锃亮,西服一尘不染,脖间结着花花绿绿的领带。两个年轻的、打扮时尚的美女挎着他的左右胳膊,而他的身后,还有两个美女正从轿车的后备箱中拿出一只风筝——看来,他们也是来放风筝的。
他们旁若无人的踏入草地,一路莺歌燕语,大背头的嘴里还叼着根雪茄,走过我身边的时候,有一股子呛鼻的味道扑面而来。四位美女簇拥着大背头,大背头是风筝的主人,而他的两只胳膊却各挟住一个美女的腰枝儿,我想他也许是实在腾不出手来了,但好在风筝还有另外两个美女替他拿着。
大背头的风筝也一定是特制的,——那风筝是一只凶猛的老鹰,光看它身子上所描摹的线条就知道这是一只出自名家之手的风筝,老鹰的眼睛炯炯有神而充满杀气,羽翼充盈而熠熠生辉,苍翠的鹰爪遒劲有力,挺拔的胸部比他随员的四位美女还要丰满,——这简直就是一个艺术品;而他那线拐也是特制的,远非我们手中粗制滥糙的木头线拐所能比,远看倒有点像海钓时用的滑轮,精巧又精致,丝线穿过滑轮,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七彩的光。大背头站在草地上用手掩着额头仰望着天空中飞舞的风筝,一脸的不屑,天空中正飞舞着儿子的奥特曼和村邻的小燕子,大背头哼了一声,后面的一个美女立即放起了手中的丝线,——老鹰飞起来了。
“飞起来啦,飞起来啦… …”美女们高兴的跳了起来,大背头的脸上也浮起了得意的笑容。而这的确是一只与众不同的老鹰,一上天就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,它忽而高、忽而低、忽而直上九宵,忽而俯冲而下,引得美女们一阵阵的尖叫,而四周也爆发出一阵阵的叫好声,真诚而善良的人们在一声声叫好声中原谅了大背头的骄横跋扈,而我却觉得大背头有点像这只天上的老鹰,虽然能上下飞舞却被牵着它的线紧紧的扣着;他像一只木偶一样,被地上的纤纤小手拨弄的一会上,一会下。看得出,他是个有钱人,他从美女的手中接过滑轮,像操纵着他的生意一样操纵着风筝,我不知道,倒底是他在玩着风筝,还是风筝在玩着他。而他那大腹便便的姿态,更让我突然间想起了住在南极的企鹅先生。
我又想起了小时候在外婆家放风筝时的情景,那时候,每到春天,外公总会为我们一群孩子扎一只风筝,用芦苇杆儿扎的骨架,用废报纸糊上去,就是一只风筝,外公也会画上几笔,让它变成一只小家雀儿,或干脆就是一只四边形或五边形的风筝,线是没有的,外公会用用过的塑料坯子做线,但塑料坯子太沉,于是我们就从中间分割成两三股,这样风筝就能飞上天了,但很多的时候,风筝是飞不上天的,于是我们一群孩子扯着塑料坯子就在田野里疯啊跑啊。有时候遇到风大,风筝真的飞上天去的时候,那个高兴劲啊,可别提了。但有的时候飞上天了,却又要面对另外一种尴尬,那就是塑料坯子太不结实,很容易断,当风筝断线而随风飘走的时候,你就会看见田埂上,田野里,倒处都是追风筝的小孩子。我们跑啊、笑啊、追啊、闹啊,顺着风的方向我们一直能追出头五、六里地。
而现在的孩子呢,会为追一只风筝而跑出五、六里地吗?柳梢上,高压线上,一到春天,随处可见断了线的风筝。其实若是放到现在,我也是不可能去追的。正想着呢,就忽然听到儿子“唉哟”了一声,“不好了,线断了”儿子的叫喊声中夹杂着些无奈和失望,看来我买的风筝和配的丝线可真是伪劣商品。
“快去追啊,快去追啊,”我对着怔在原地发呆的儿子大声的喊道。
儿子听到了我的喊声,丢下了线拐,顺着风的方向跑去。
“切,几块钱的风筝,也值得去追?”我分明清晰的听到大背头不屑的声音。
我瞟了他一眼,对着儿子跑去的方向大声的喊道:“快追啊,一定要追到,追不到今晚就不准你回家吃饭。”
妻“啪”的打了我一下,“你怎么这么孩子气啊,那么高,那么远,他肯定追不到的。”
午后的阳光,和煦而温暖,一阵微风吹来,带着一股新生的、复苏的气息传遍了身上的每一粒细胞;河畔的柳树,好似迎春的女子,恣意的舞动着她们嫩黄嫩绿的衣裳;一群不知名的鸟儿也正围着她嬉戏打闹。远处的河水在阳光的照射下,闪烁着点点银光,盈盈顾盼着春的青睐;而更远处正在建设中的高楼,在脚手架的映衬中,更显高大巍峨。
十分钟过去了,二十分钟过去了,还不见儿子的踪影,“快去找找吧”父亲似乎有点着急了;“是啊,你去找,我们在这等你。”母亲也随声附和着。“没事的,没事的,十三岁的孩子了,难不成在家门口还会跑丢了?”我攥了攥妻的手。“你啊,真像个长不大的孩子。”妻也有点责怪我了。
当我们走到一条大沟的时候,终于看到了儿子,他正沮丧着脸,坐在土堆上,——是这条大沟阻断了他的路,中止了他追赶的脚步。
“我的小乖哟,奶奶看看,跑累了吧?”母亲怜爱的上前一把将她的孙子搂在怀中;并从衣兜中掏出手拍,去擦他满脸的汗水和污泥。
“为什么不追了啊”我有点明知故问。
“你没看到啊?”儿子没好气的指着沟里的水。
“难道一条大沟就能阻止你的脚步吗?你不能脱下鞋子趟过去吗?你不能绕过这条沟去追吗?”我似乎有点不依不饶,而母亲却狠狠的瞪了我一眼。
“可它终究已经飘远了啊,我已经看不到它了。”儿子说。
“没了就没了吧”我妥协了母亲的眼神。“儿子,今天玩的高兴吗?”我又岔开了话题。
“高兴,高兴,太好玩了,我们下个星期再来吧!”儿子的兴致说来就来。
“高兴就好,老爸最喜欢看你高兴时的样子,你想过没有,如果没有你的奥特曼,你会高兴吗?如果不是风筝断了线,你会跑出这么远吗?而正是有了你这狂追猛跑,才让你获得了真正的快乐,你知道吗?你的快乐是由你的奔跑而传达到你的内心的,风筝没了没有关系,老爸可以再买,但如果儿子的快乐没有了,老爸却是永远也买不到的。”我摸了摸儿子的头。
西边的太阳就要落山了,我抬起头,看见快乐的小燕子还在轻盈的飞舞;金色的鲤鱼也正悠闲着摇着它的大尾巴;而那只凶猛的老鹰却已经不见了踪迹,我们也顺着大路慢慢的走回家。
“快看啊!快看啊!”我忽然听到跑在前面的儿子惊喜的喊叫,顺着儿子手指的方向,我看见儿子的奥特曼正静静的躺在母亲的小菜地里。——儿子的奥特曼又失而复得了,这可真是个奇迹!
母亲也看着落日下的她的那块地,笑着对父亲说:“春天来了,又该翻地洒种子了… …”
写于2010年初春 |